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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言絮语(袁高) - ifanandred - 士兵突击
2026-06-27 18:36:45 1958世界杯
前文
1
人类,总爱自找麻烦。
我为什么这么说?因为我是只猫。我不必搅进他们的浑水,只要永远吃饱、永远慵懒、永远半眯着眼,时而调皮,时而端方,屁股干净、皮毛蓬松——就万事大吉了。这让我有大把时间,冷眼旁观人类这种生物。
比如我的人类。
我不喜欢称呼他们为"主人"——好像谁养着谁似的。我们之间,更像是一种彼此容忍的共处关系。他管我吃喝,我允许他住在我家里,公平得很。
好的,说回去,我的人类。我说的是现在这个。不出意外,他也许是我最后一个人类。
每只猫都会记得第一个人类。我的那一个,是个小女孩。那时我不过两个月大,一只蓝猫——普通得满大街都是。我有六个兄弟姐妹,排行最末。小姑娘来看时,我和姐姐是保温箱里最后两只没被挑走的。她看见我,眼睛亮了;我看见她,耳朵竖了。四目相对,一拍即合。她带我回了家,一个浸着油烟和甜腻气味的地方。我知道她妈妈不喜欢我,总把我赶到阳台上去。好在阳光很灿烂,我没什么好抱怨的。
可只过了一年,我被装进纸盒。等我饿得受不了,咬破一角钻出来,已经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里了。
我仰头望着森然矗立的钢铁丛林,浑身不自在。头顶传来一声嗤笑,是只白波斯,靠着窗打量我:“小子,你被扔了。”
于是我开始流浪。白天蜷在灌木丛、下水道或垃圾堆旁,对所有活物保持戒备。我走了很远很远,没见过一模一样的街道,也没见过一模一样的天空。我学会从残羹里刨出能填肚子的东西,也学会从善心人手里叼走莫名其妙的合成食物。有人踹我,有人扔石头,还有人举起个怪模怪样的三角玩意儿对准我。我够快了,可耳朵还是挨了一下。我晕头转向地钻进一栋楼里,耳上的伤口一直流血。
直到一双手把我捞起来。
那双手,很暖。
这就是我和我现在这个人类相遇的经过。他收留了我,给了我一个简陋却踏实的窝。他的家闻起来很干净,更多的是一股灰尘味,不像我嗅过的其他人家的房子。但够了。
他替我包扎,手法利落。我被他裹得严严实实,趴在他膝上,头一回睡得那么沉。
可平静只维持了三天。清晨我醒来,听见他推开卧室门。我凑过去,看见他在收拾东西。我当时慌了,高傲啊什么都丢了,我跳进行李箱,他笑着把我抱出来;我再跳,他又抱。来回好几趟,他一点没恼,只敲敲我的脑袋:“别闹,我得回队里了。”
我压根不在乎“队里”是哪儿,可他得带上我。
但他显然没这打算。他把我装进笼子,收拾停当,换鞋,关灯。我心想完了——又要被扔了。我不叫了,趴着闭上眼,等着命运发落。
可他只是拎着笼子下了楼,敲开一户人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小姑娘,一眼瞧见我,欢喜得眉眼开花。
他问:“你爸爸呢?”
“爸爸!”小姑娘脆生生地喊。
另一个高大人影走出来。他把笼子递过去:“不好意思,劳烦你了。”
“客气啥,正好姑娘喜欢猫。你回来了再来领。对了,它叫啥名儿?”
他低头看我一眼,嘴角微微一扯:“叫小七。”
“为啥叫小七?”
“我碰到它那天,正好是七月七。”他说,“而且这小东西,命里有七条——我捡它的时候,伤口再偏一寸就没了。剩六条,够它跟我耗了。”
我听着他们说话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他不是要丢下我。他蹲下身,隔着笼子伸进一根手指。我本想咬他一口,谁让他让我这么提心吊胆——可我还是装装样子,便换成了舔。
他收回手指。我心里一阵空落。
可他最后那句话,让我莫名踏实下来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我蹲在那里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。
2
我的人类叫袁朗。我是从小姑娘父母聊天时听到的。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甚至说实话,我有一点点忘记他的样子了。
他回来的那天,我正盯着小姑娘的爸爸给我开罐头。随后就听见敲门声。他喊了一声“来了”,放下罐头就过去了。我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罐头盖,不太开心地叹了口气。
然后我听见一声很响亮的——“袁朗!”
我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,不可置信地走了出去。
一眼就看到了他。
我不知道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。大概就像我曾经看上过一条非常肥美的干鱼,每天路过那家楼下都会盯着它看好久,直到有一天那条鱼消失了。我知道那不是我的,但我总会希冀——它也许,也许可能会属于我。而突然看到他,就好像那条干鱼从天而降落在我的窝里,我看着它,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黑亮的眼睛看着我,用那声阔别许久地声音叫着我的名字。
“小七!”
像一个开关。
矜持地走过去,在他脚边绕了一圈。他瘦了,黑了,身上有一股我不太喜欢的混合着汗水和野外植物的气味。但他的手还是那样宽大、温暖、平稳。他蹲下来,没说话,直接把我捞起来。
我趴在他肩膀上,情不自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胖了不少。”他说。
我假装没听见。
后来我才慢慢搞明白,他是个“军人”。他的“队里”就是部队,是他工作的地方。他会在那边待很久,时间不定,但总会回来,再把我接走。
我感到愉悦。
我开始期待每一次重逢。
岳琦——就是临时照顾我的那个邻居——和他说话的时候,会坐在阳台上,喝一种很苦但有很多泡泡的液体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不关心他们说什么,但我喜欢这种时刻,因为他会把我放在腿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我的毛。
“这次的演习,你们又独领风骚啊。”
他笑了笑:“可别说,这次倒是被我碰到几个不错的苗子。”
岳琦推了他一下,埋汰道:“给别人留点余地吧,哪能什么好兵都被你挖走。”
他挠着我的下巴,没有接话。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“你认识702团的高城吗?”
“这还能不知道?钢七连的连长呗。”岳琦想了想,“见过一次,没说上话。怎么了,你们正面碰上了?”
“岂止是碰上。”他的声音拖长了尾调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、让我耳朵发痒的意味。
“不过我对他印象不错。”岳琦说,“虽然有些人私下拿他家庭背景说事,但他确实有军人气度,带兵也有一手。”
他低下头,笑了。
那个笑声很轻,闷在喉咙里,却格外好听。我伸出爪子去挠他衣领下面晃动的拉链,他软软地拍了拍我的爪子。
“我也觉得,”他说,“他——很有意思。”
对于这个陌生的名字,我当时并没有在意。只是翻过身,露出了肚皮,让他继续挠。
我完全没有意识到,在未来的日子里,我会频繁地听到这个名字。
3
但我依旧没讲到开篇那句话。
你是不是听烦了?没事,我现在就讲。其实那句话不是我说的,是高城说的。
对,就是那个高城。他来我家了。
在这之前,他把我放在沙发上,说了句“别动”。于是我趴着,眼睁睁看着他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把整个地板拖了两遍,桌子擦了三遍。我不太满意地看着沙发脚那根我藏了好久的骨头被他翻出来,扔进了垃圾桶。作为惩罚,我打算去那个干净的桌面上踩几脚,但还没动,他背对着我,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。
“小七?”一个语调上扬的词,暗含警告。
哼,事先声明,我可不是怕他才待着没动的。
等他忙完这一切,他坐在我身边,用那双还带着洗洁精香气的手揉了揉我的头,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我干嘛这么紧张?”
我白了他一眼,站了起来。
我要去如厕。憋得不行。
等我回到客厅,门铃声倏然响起。我亲眼见他像受惊的雀鸟猛地从沙发弹起,又刻意放缓脚步踱到门边,停顿片刻,才缓缓开门。
来客比他还高一点,只看了他一眼,我便知道,他同他或者楼下地岳琦是同类人。一股没来由的好感油然而生,大概就是人类常说的爱屋及乌,巧了,我本就偏爱飞鸟——它们的口感——啊,先不说了。接着看。
二人在门口对视片刻,又不约而同仓促挪开视线。他伸手想去接来客手里的纸袋,被对方摆手推辞:“我自己拿就好。”
他的声线清亮利落,换鞋的动作干脆爽快。我寻了处视野绝佳的角落,静静打量他宽厚紧实的脊背,心底暗自盘算:这身段,实在适合纵身一跃趴上去。
我跃跃欲试,却被他轻易看穿,远远投来一记眼神。我傲气地扭头,满心不服:难不成只有你不想扑到他背上?
对方走进来,忽然转头瞥见我,他的眼睛很特别,像我一样,好看,透亮。
他挑眉笑道:“嚯,你还养了这么个大家伙。”
我当场生气——我在同类里身形匀称标准,哪里配得上“大”字。
“一年前在楼道捡到,不知是谁用弓弩伤了它,便带回家里养着。”
对方偏头细细打量我:“伤在什么地方?”
我的人类引着他进屋:“耳朵,这儿缺了一小块。”
客人落座,盯着我端详半晌:“果真如此。”转头看向他,“可你常年待在部队,一走就是数月,哪里有空照料宠物?”
“离家时就寄养在楼下岳琦家。”
他听了摇摇头:“你啊,纯属给自己平添一桩麻烦。”
“没办法,缘分使然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家伙在外等死。”
他接过袁朗递过去的水杯,再度开口:“我是说,你常年缺席,猫咪生性高傲,隔太久不见,早晚不愿搭理你。”
我深表赞同,抬眼怜悯地望着他:现在总算明白,我有多包容你了吧。
他只是笑了笑,拆开对方带来的东西——几罐啤酒、数盒熟食,浓郁肉香直往鼻尖钻。
二人打开电视闲谈。啤酒的气味算不上好闻,我却爱看玻璃罐里的泡沫慢慢升腾、消散,酒气在屋里缓缓飘散。我轻甩尾巴,被这奇异的气息勾得心头痒。
他们讲的多是陌生的事,什么“枪炮”“拉练”“没完没了的演习”,大半字眼我听不懂,只耷拉着耳朵蜷在茶几旁,鼻尖来回绕着桌上熟食的浓香。油润的肉香勾得我频频抬爪试探桌边餐盘,每每指尖快要碰到边沿,他不用转头,只用余光斜我一眼,那点小心思便瞬间偃旗息鼓。
我这下知道来人就是高城,因为我的人类正用他私下里常常会用的语气喊他的名字。
“高城,你尝尝这个。”
“高城,再来一瓶?”
高城,高城,高城。
我听的耳朵发痒,随即瞥向名字地主人公。和袁朗不同,他看起来总有一股劲儿,说到兴头上身子微微前倾,手肘搭在桌面,眉梢高高扬着。而袁朗更多时候是听他说,眼睛落在人家身上,都没挪动过几次。
我看着莫名觉得汗毛倒竖。
我颇觉无聊,打了个哈欠,在他们的聊天声、杯子碰撞声中昏昏沉沉。
这样地光景重复了许多次,我没有数。但我喜欢他的到来,这意味着我的人类会在家里待着,而我喜欢他在家里待着。
4
中途发生了一件事。对我来说毫无区别,但对我的人类来说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。
高城和他在客厅里闲聊,还特意带了一个形状古怪却十分有趣的长杆,上面挂着羽毛和铃铛。他管那个叫"逗猫棒"。我承认人类以看我出丑为乐,但我实在控制不住扑向它的欲望。
零星的词句钻入我的耳朵,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。也许过了很久,我也不知道,只听到他们声音小了下去,然后是他怅然的问话。
“真不留下?”
高城看了看手表,面露为难,支吾了一下:“我答应我妈,明天还要去陪她选花。这个点儿再不回去,她老人家估计要打电话了。”
袁朗一本正经点头:“那也是。”
高城手中的逗猫棒停了,我颇感失望地盯着它,拿爪子刨了刨。
然后两个人就站了起来。高城去了趟洗手间,他站在大门边,手放在裤袋里,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高城走了出来,说了句:“甭送了,我打车回去。”
“你没开车?”
“喝酒开什么车。”高城瞪了他一眼。他笑了。我本来以为宾主尽欢到此结束,他却在高城正准备踏出去时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。
我的尾巴飞快地摇了起来。
“高城。”
他只是叫了一句,就没了下文。
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。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,门外是一片沉沉的暗,门内的光斜斜地切过去,在高城侧脸上留下一道明暗分界线。
高城没回头。过了几秒,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袁朗。”
说实话,我看不懂他们在干嘛。没打架,没吵架,连大声说话都没有。但空气很紧,像什么东西绷着,快要断了。我趴伏在地上,觉得有些害怕。
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,很近,近到高城的后背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。他低下头,嘴唇贴在高城耳侧,说了一句什么。
太轻了,我没听清,急死我了。
但高城肯定听见了。他猛地转过身,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冒着火。
直到袁朗抬起手,指尖碰上他的脸。很轻,像试探,又像确认。高城没有躲。
我琢磨不透他俩对视是在较劲,还是在慢慢耗心思,以前我跟楼上英短飞虎对峙时,也是这般模样。
随后,他亲了他。
我当然懂这个动作——是的,我也看人类的电视剧。在楼下寄养的时候,夏妈妈总是抱着我看一部一部爱情剧,什么穿越时空啊,什么宫廷争斗啊,最后总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亲嘴结束,好像这样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。
我猜他也是这么想的——用亲嘴来解决他和高城之间的问题。
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,猫不需要知道。猫就蹲在原地,欣赏,观摩。
他们分开的时候,楼道里的灯又亮了。借着亮堂的光,我捕捉到他们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紊乱的呼吸。
高城先开口,他的声音不知怎么的,低了不少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,我觉得陌生,让我很想去拿头去蹭他,安慰他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他顿了顿。“想很久了。”
高城盯着他愣了几秒,偏过头嘟囔:“你这人,纯属自讨苦吃。”
他应声:“是啊,我向来如此。”
我暗暗觉着场面要僵。
可半点没料到,高城抬手攥住他的衣领,径直把人抵在墙面,气势凶得像头蓄势扑人的老虎——没错,老虎我也见过,也在电视上,不必多啰嗦——紧跟着亲了过去。
我安分地扭过脑袋,觉得要给他们留点空间。
人类实在古怪,嘴上一口一个自找麻烦,所作所为偏偏反着来。
我愈发觉得自己快要参悟猫生哲理,快进成一名哲学家。只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,比如,他做的那盘大虾还剩几只呢。
5
袁朗在家的日子忽然多了起来。他早上不再匆匆出门,有时候一整天都窝在沙发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我的背。电视开着,我看着里面的儿女情长感动落泪,他却一直往手机上瞟,每隔几分钟就要拿起来看一眼。摸我摸得极其敷衍,手指头在我背上划拉了两下就停了,整个人又去够手机。我气呼呼地站起来,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腕,跳下沙发,给他留了一个饱满的后脑勺。
不摸就不要撩,懂?
他浑然不觉,对着手机小声嘀咕:"我家高副营长怎么消息也不回啊。"
我翻了个白眼。
猫不需要知道人类的爱情是怎么回事,但我能感觉到他变得柔软。
高城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这间屋子里。有时候带着菜,有时候带着酒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带一个人来。他换鞋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进门之后先喊"小七",再喊袁朗,顺序从来不错。我逐渐习惯了这个规律,甚至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,率先跑到门边蹲守,在他进来后施施然走过去,蹭一下他的裤脚,赏他一声咕噜。
袁朗就会在旁边说风凉话:"叛徒,之前是我的猫。"
高城头也不抬:"现在是我的了。"
他们亲嘴的次数越来越多,多到我趴在沙发扶手上,已经淡定如松。毕竟一开始还觉得新鲜,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。人类的嘴唇大概有他们自己的语言,用来交流猫永远参不透的秘密。我只关心他们亲完之后,高城会不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小袋子——里面装着一种特别香的罐头,闻起来像我从没见过的深海。
"你不能再胖了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真诚,甚至还用手托了一下我的肚子,掂了掂重量。
我舔了舔爪子,不和他计较,尤其我现在嘴巴实在没空。
我的人类似乎觉得很有趣,甚至还郑重其事地把我抱到茶几上,让我和高城面对面坐着,然后一本正经地对我说:"小七,以后高城就是你的另一个'主人'了。我不在的时候,你要保护好他。做到了有小鱼干。"
我不到一秒就屈服了——但说实话,就算没有小鱼干,我也会做这件事。我喜欢高城,就像我喜欢我的人类一样。
我开始执行任务,包括在高城上厕所的时候尾随他,蹲在门口,确保没有任何可疑生物靠近。以至于高城每次拉开门看见我蹲在那儿,表情都相当复杂。他大概不太习惯被一只猫监视如厕,但我恪尽职守,不管他什么表情,我都不为所动。
有天,袁朗不知从哪儿弄来两盆绿植,说是用来陶冶性情。我对它们开展了深入探究——用牙。没几天,叶子就变得稀稀拉拉,盆土也被刨得到处都是。袁朗盯着残骸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,第二天换回来两盆假绿萝。
我凑过去闻了闻。
塑料味。
我嫌弃地扭过头,再也没碰过它们。
偶尔高城会来接我。他跟岳琦在楼道里聊几句,然后弯腰把我从地上捞起来,就这么顺手接走了。他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,有只猫在旁边扒拉桌腿,能显得热闹点。
我懒得拆穿他——他那盒烤鱼的盖子分明是故意没盖严的,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,拐了三个弯,精准地落进我鼻子里。我就知道他不是因为寂寞才来接我。
我以为这种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。春天过了是夏天,夏天过了还是夏天——我们这栋楼四季不太分明,窗外的树一直绿着,楼下那群麻雀一直聒噪着,袁朗和高城的味道渐渐在这间屋子里混在一起,浓到分不清谁是谁了。
我对此没有意见,只是偶尔希望他们晚上能不锁门,因为观看他们“打架”真的是平淡生活中少有的趣味活动。
但高城似乎不好意思。每次进卧室之前都要回头看我一眼,脸上带着一种人类特有的、叫做"害羞"的复杂表情。我蹲在原地,看着他,心里着急——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猫懂得很多好吗?我看过的爱情剧比你们俩加起来的岁数都多。
有一次我隐约听见袁朗在里面哄他:"好好好,下次换锁。"
但下一次还是没换。倒是记得搬了凳子来抵着门。我蹲在门口,拿爪子扒拉了两下门板,纹丝不动。
进也进不去。我无奈地打了个哈欠,蜷在门垫上,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、笑声,还有一些我分不清来路的动静。月亮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底下那条细细的缝隙里。
那是我记得的,最后一个有他的夜晚。
6
那天袁朗不在,来的是高城。他敲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,他的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,更重,更急,落在地板上像擂鼓。夏妈妈开门,他站在门口,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喊"小七"。
他只是说:"我来接猫。"
岳琦拦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高城没答话,只点了点头,走过来弯腰把我捞起来,抱得很紧,紧到我觉得肋骨有点疼。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,呼出的气又热又沉,一颤一颤的。
我伸出爪子,拍了拍他的手臂。我知道你很想我。猫也是。
一路上他没说话。他上楼,步伐却缓慢,仿佛有东西在背后拽他,每一步都沉得像踩进泥里。我极少看到他额前的头发乱糟糟的样子,永远整齐利落的一个人,此刻从发梢到衣角都透着疲倦。我把脑袋搭在他手心里,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湿了,凉凉的,贴在我的毛上。他开门,换鞋,把我放在沙发上。
然后他坐下来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"袁朗走了。"他说。
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。我以为"走了"就是像以前那样出远门,去那个叫"队里"的地方,待上几个月,然后带着一身汗味和尘土味回来,蹲下来叫我"小七",再把我捞起来。
高城没有解释更多。他看着我,就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谁。自那次以后,我再也没看到过我的人类。来的一直是高城。他有时候会坐在沙发上,一坐就是很久,不看电视,不玩手机,就坐在那里,仿佛在沉思什么。我跳上去趴在他腿上的时候,他会摸我,手很重,不像袁朗那样轻轻顺着毛捋,而是整个手掌压上来,从我的脑袋一直按到尾巴根,好像在确认什么还在。
我逐渐意识到,袁朗的"走了"和以前不一样。
因为他一直没有回来。
屋子开始变得陌生。玄关那双他的拖鞋还在原地,沙发扶手上搭着他的旧外套,茶几底下躺着他翻了一半的书,书页折着角,扣在桌面上。洗手间的牙刷杯里有他的牙刷,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,一条已经干了很久了,硬邦邦的,一碰就发出窸窣的脆响。
高城有时候会拿起那条毛巾,攥在手里,也不擦什么,就那么攥着,过一会儿再挂回去。
我每天都会在门口蹲一会儿。门是关着的,但我知道那个声音——钥匙插进锁孔、转动、咔嗒一声——那个声音是袁朗的。我等那个声音。它一直没有响。
后来高城也离开了一段时间。他把我送到楼下时,脸上带着歉意,蹲下来揉了揉我的耳朵,轻声说:"我很快就来接你。"
岳琦家,我嗅着熟悉的罐头,头一次没了吃下去的兴致。夏妈妈蹲下来揉我的头说:"小七啊,高城那边……有事,要过几天才能来。"
我不知道"那边"是哪里,也不知道"有事"是什么意思。我开始频繁地跳上窗台,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,看有没有一个瘦高的身影拐过那个弯,走得不紧不慢,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。
没有。
又过了些日子。我不记得多久了,猫对时间的概念本来就很模糊,只有天亮和天黑,饱腹和饥饿。
那天高城来得早,一大早就来了。我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。黑色的,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,黑到整个人像一截烧过的炭,碰一下就会碎。他的眼睛一直很有神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——认识他这么久,我从没见过那双漂亮的眼睛黯淡过。此刻那点火灭了,只剩下灰烬,沉在眼底,一动不动。
他蹲下来,什么都没说,把我抱起来。
他抱着我去了一个地方。我不认识那个地方,很大,很空旷,有很多人,也都穿着黑色。高城抱着我穿过那些人的时候,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很奇怪,有人伸手想摸我,被高城偏了一下避开了。
然后我看到了我的人类。我以为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,可那天我忽然全都想起来了——他第一次把我从楼道里捞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伤口的触感,他蹲在笼子外面伸进来那根手指的温度,他敲我的头说"别闹"时嗓音里带着的无奈和纵容,他回来的那天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叫"小七",然后把我捞起来,让我趴在他肩上。
而此刻,他躺在一个透明的——什么里面。我不会形容那个东西,透明的,像一个大盒子。他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沉睡着。
我从高城怀里跳了下来。那个透明的东西太高了,我够不着,只能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边缘上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我什么也闻不到。没有汗味,没有尘土味,没有那根被太阳晒软的毛线绕在指间时带出的温热气息。他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
这不是我的人类。
我退开几步,窜进了人群里。我听到背后高城的声音:"小七,回来!"
我第一次假装没有听到。
路过的人群里,有人在哭,低低的,压着声音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我慌不择路,撞到一个人的膝盖,还想跑,被一把抓住了脖子。
"连长。"那个人抱着我,把我递给了赶过来的高城。他没有出声,但我感觉到他在抖,从手臂到手心,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颤。
他没有再走到那个透明的盒子那里。他抱着我,转身走了。我松了一口气。
我讨厌那个地方。
那天晚上高城带我回了我们的家。他坐在沙发上,袁朗常坐的位置。我习惯性地四处逡巡了一番——阳台、茶几底下、卧室门缝——像以前那样确认每一处角落都安然无恙。最后我回到了高城身边,蜷缩在他的腿上,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裤子传过来。
迷迷糊糊间,我听见他在说话。
"小七。"高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,"你会做梦吗?"
我在心里说:当然会了。
他接着说:"为什么他从来不到我的梦里来?"
我想了想,觉得,不知道。我总是不记得我的梦。梦里有什么,醒来就忘了,有时候连爪子都来不及蹬一下,天就亮了。
他再也没说话。
窗外天彻底黑了。客厅里没开灯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。我觉得我们就像两尊雕塑,冰凉凉的。
卧室的门开着。我瞥了一眼,床上空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我闭上眼睛。
梦里,似乎有个人影在哀伤地看着我们,一直看着。
7 尾声
我去了一个新的地方。高城的家。
这里有庭院,甚至还有个小鱼塘。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里慢吞吞地摆着尾巴,阳光照下来,水面亮晃晃的。我趴在塘边看了很久,那些鱼游过来又游走,红色的鳞片一翻一翻的,看起来无忧无虑又十分愚蠢。按理说我应该伸出爪子去拍水,去捞,去做一只猫该做的事。
但我没有。
我只是看着,觉得无聊。
旁边忽然扑棱棱落下一只鸟,灰扑扑的,站在离我两步远的石头上,歪着脑袋打量我。它抖了抖翅膀,嗓门大得很,叽叽喳喳地开口:"你这只猫怎么了?为什么一脸忧郁?"
我没有说话。
它不甘心,又蹦近了一步:"喂,我问你话呢。你是不是病了?还是饿的?我看你连我都不抓,肯定有问题。"
我连眼皮都没抬。
"哎,你这猫——"
高城从背后走过来,弯腰把我捞起来。那只鸟吓得扑腾一下飞走了,留下一根灰色的羽毛慢慢飘进鱼塘里。高城把我抱在怀里,下巴搁在我头顶,就像以前那样。他摸了摸我的耳朵——缺了一小块的那个——指腹在上面轻轻碾过。
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色,下巴上冒出了胡茬,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一些。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身体动不了。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,像被一根鱼刺扎住了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带我去了一个白色的房子。到处都白,白墙白地白灯,闻起来一股刺鼻的气味,跟家那种干净的灰尘味完全不同。一个穿白衣的家伙拿着一个冰凉的圆东西往我身上贴,贴完胸口贴肚子,又拿一个小棍子戳来戳去。我趴着没动,恹恹地把脑袋搁在台子上。
"心脏病,年纪大了就容易发病,多注意一些吧。"
高城点了点头,捏紧了我的爪子。回去的路上,我趴在他肩膀上,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不像以前那么稳。
从那以后高城陪我的时间更多了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出门很久才回来,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家里,捧着书坐在庭院里的藤椅上,把我放在膝盖上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我们身上。他摸我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怕我一碰就碎了。
我觉得他想多了。
我才七岁,按照猫的年纪换算,正值壮年。隔壁墙头上偶尔走过一只三花,毛色油亮,步态婀娜,我从窗台上看见她的时候,胸腔里那颗"有问题"的心脏还会扑通扑通跳得飞快——那分明是恋爱的冲动。
我追过两次。翻墙头的时候被高城拎着后颈皮拽了回来,他板着脸说:"你心脏不好,别跑。"
我四只爪子悬在空中,尾巴气得直甩。
我不需要他操心。我还能活很久。我宁愿他去做点别的,也好比把自己耗在我身边,像一个不会笑的玩偶。
可高城好像不这么想。有时候他坐在那里,书摊在膝盖上,眼睛却根本没在看字。我看着他的目光穿过书页,穿过庭院,穿过那棵正在落叶的树,落在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。他的眼眶会慢慢泛红,鼻翼微微抽动,然后他飞快地抬手擦一下眼睛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拿爪子刨他的手背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不理我。我又用头去顶他的下巴,希望他能抬起头来看看——外面阳光那么好,那只灰扑扑的鸟又回来了,正站在鱼塘边上嘚瑟地抖羽毛。
他低下头看了看我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太难看了,比哭还难看。眼睛里还汪着水,亮晶晶的,却硬要往上扯嘴角。
有一天他出去了,他的妈妈坐在沙发上把我抱过去。她的手很软,揉着我的耳朵和下巴,力道刚好。她摸着我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像自言自语似的问:"袁朗是个什么样的人呀?"
她的眼睛很像高城的,琥珀色的,透亮,只是里面多了很多高城没有的东西。那种东西我叫不上来名字,像蒙了一层雾。
我很想告诉她袁朗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但我不会说话。我只能趴在她腿上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。她看着我,脸上的遗憾像水一样漫开来,漫到眼角,漫到嘴角,又从唇边溢出来变成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她永远没有机会认识我的人类了。
我为什么知道他死了?
因为我看到了他。
没错,就在现在,高城在他的房间里看书。我趴在卧室门口的地毯上,正打算闭眼打个盹——
余光里多了一道影子。
门框边上,斜斜地靠着一个人,瘦高的身形,懒散的站姿,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另一只手抬起来冲我摆了摆,做了个"嘘"的动作。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,嘴角挂着那种我太熟悉的、有点儿欠揍的笑,然后悄悄地把脑袋从门框边上缩回去,像生怕被高城发现一样。
我无奈地笑了下——假如猫会笑的话——因为高城是看不见他的,没必要躲呀。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心脏都快跳停了,可等他试图抚摸我的时候,手掌却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。
我舔不到他,也嗅不到他。他该庆幸我不能说人类的语言,否则可能会有大麻烦。我看过电视上那些幽灵的下场,总之不太妙。
我是如此的爱他,以至于我一言不发。
我看着他轻手轻脚的,像以前在那个家里一样。等高城抬起头喊他名字的时候,他就假装刚从厨房端了杯水走过来,说"怎么了"。
只是这一次,高城抬起头的时候,看不到他了。
他会消失,但他第二天还会来。每天都会来。有时候他蹲在窗台上冲鱼塘里的锦鲤做鬼脸,有时候他趴在沙发扶手上看高城睡觉,有时候他坐在餐桌对面,看着高城吃饭。袁朗就坐在他对面,手撑着下巴,静静地看着。
高城不知道。可我知道。
但我不会说话。
我永远也没办法告诉他。
完